​再读《城的灯》

再读《城的灯》

这是我第二或第三次读李佩甫先生的《城的灯》了。读的李先生的第一部作品，应该是《败节草》，我仍然记得读它时那触目惊心的“脱”字所表达的愤怒、无奈、心酸与悲凉。

《城的灯》是平原三部曲（《羊的门》、《城的灯》、《生命册》）中的一部，虽然对书中描述的情节、故事已经了熟于心，然在某些环节仍不能自已。佩甫先生以描写平原乡村、城市二元生活著称，作品多表现生活于平原乡村中的各色小人物的多灾、多难、多变的人生轨迹，尤其擅长描画农村底层人物的城市奋斗史、挣扎史。这是上个世纪五、六、七、八十年代最常见的故事，也是一个特殊时期的见证。

对于上个世纪前、中期的农村孩子来讲，想要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最好的途径是什么？不外乎考学、当兵两条路。

读书是要一点天赋的，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把书读好，最后通过考试读上中专、大学，从而脱离农家门，从农业户口变为非农业户口，吃上国家饭、捧上铁饭碗，成了满门的荣光。干农活累，读书一样也很累。我到现在仍然记得，小时候，冬天，天还是黑咕隆咚的，我就要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就着冰冷的井水洗脸、梳头，然后吃简单而又粗劣的早饭，一般是玉米面糊糊、玉米面饼子、地瓜等，就着放了一点油的咸菜，真的是咸菜啊，一小条能送半个饼子进胃里。然后穿着自己家里做的厚棉袄、棉裤，笨重的棉鞋，在静悄悄的街巷上扑打、扑打，踩着厚厚的雪去学校。教室里很冷，取暖的只有一个炉子，很多时候，炉子能保持燃烧，需要同学轮番往教室里拿自己家里的玉米棒芯子。如果哪个同学拿不来，那只能冷火。所以那时候上课前，教室一大景就是老师会让大家使劲跺脚、搓手，让身体暂时热乎乎的，才能有心思听课。手冻得红通通的象胡萝卜，仍然要拿着笔，边呵气边写字算数，说不苦是假的。这只是身体上的苦，还有更难忍受的精神上的苦。有的同学读不好书，考试不好，会让老师批评，也会受到体罚。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体罚是常见的现象，没有哪个学生、哪个家长对此有异议。要遭受同学的嘲笑，家长的批评，所以有些同学读着读着就退学了，家长的态度往往也是“既然读不了书，就别遭那个罪了，不是那块料，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呢。”尤其是女孩子，往往读到三四年级，因为老是留级，后来干脆不读了。夏天，虽然不冷了，但是每每放了学，家里会让孩子先去干活，拔猪草、放牛，或者去菜园子、地里干这个那个，等所有的活计忙完了，才有时间坐下来完成老师留的作业。我的同学们经常因为干活而没法完成作业，老师自己也是有农田的人，所以很理解这些孩子的无奈，不会因为这个而批评、体罚他们。到了农忙时节，有些同学，随时都会被家长叫回去帮忙干活，上学就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情了。

等上了初中，需要到外村上的话，早上起得就更早了。很多孩子中午没法回家吃饭，就早晨拿点干粮，玉米饼子、粗粮馒头什么的，然后带点菜，多是咸菜，在学校老师的食堂里热一下，就那么吃一顿午饭，连热水都没有，渴了喝冷水，好在农村孩子身体好，没有人因为喝冷水生病。

上了高中，走得更远了。条件好的，有自行车，可以骑着上学。条件差的，需要两只脚丈量土地，走半天才能到学校。因此高中回家的次数没有那么勤，一般一个月一次，回家拿些咸菜、吃的东西，再回到学校而已。寒窗苦读十二载，能考上大学的仍然是少数，大部分人初中、高中毕业，考不上中专、大学，仍然得回到农村，继续修理地球。

当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农村的孩子都知道当兵虽然苦，但吃的好，在军队上每餐吃馒头，菜里有肉，所以能够去当兵是件光荣的、体面的事。当兵名额很少，一般人家的男孩子是轮不到的，首先是村里大队书记、队长等有实权的人家的孩子，他们亲戚家的孩子先有机会去当兵，然后，才能轮到普通群众，还需要家里父母去给管事的人说好话，需要送礼走走后门。当兵，有机会提干，提了干，就是公家人，就能吃上公家饭，那就是一家的骄傲了。还有的虽然不能提干，但是能转了志愿兵，家属可以随军，也是个好路子。但大部分当兵的人，最后还是退伍回家了。在部队可以学门手艺，长长见识，所以一般当兵退伍回来的人，回到农村的出路要多些，找媳妇也好找。如果能赶上打仗，那么普通士兵退伍后政府也会给安排工作。我们村有一个当兵的，因为参加了越战，退伍回来后就到县公安局任职了，那时候成了全村小伙子羡慕的对象。

《城的灯》中，冯家昌走的就是当兵的路子。他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没法通过读书改变身份，只能通过其它办法。如果不是因为刘汉香的青睐，他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他俘获了刘汉香的身心，所以通过刘汉香的父亲，上梁村的大队书记，他走上了当兵的路。一个人，如果把心都交出去了，就无所谓脸面了。冯家昌在贡献出了他的脸、他的心之后，获得了提干、升职的机会。在无情的抛弃刘汉香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些从小长在他心里的草瞬间就把他的良心给淹没了。他把尊严献祭给了机会与身份，同时，也捆绑、束缚了自己的心灵。种种挣扎，种种努力，最终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城市身份与权势，只是，在夜深人静，在繁华无限的巅峰，他的心有时候会疼一下，他和他的走出了农门的弟兄们，彻底地丢掉了自己的心灵家园，他们无家可归。

刘汉香，这个聪灵颖秀的女子，一直保有着自己的初心，我想，这是作者心目中理想的农村新女性形象吧。她坚韧、隐忍、善良、温情，漂亮得让人羡慕，也能干的让人嫉妒。她可以与家庭决裂，以未婚的身份入驻冯家昌家中，替他照顾家里的老老小小。她的苦，她的泪，她的付出，都融入了她为那个艰难苦涩的家庭所做的一切之中了。在惨遭抛弃之后，在被蒙骗之后，她却以宽容的心，给了冯家昌一条活路，她把所有的苦留在了自己心里。但她并没有被苦难打到，也没有因为苦难，而怀疑美好。她倾尽全力，要去改变这个曾经落后、贫穷、极为不文明的乡村，最后她成功了。但她的结局无疑是悲惨的，在极度的被侮辱、被蹂躏中，她还是选择了“救救他们”，她留给人间的，是神话，是故事，是慈悲的心怀与无限的善良。

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很难评说故事中的人物的好与坏。好与坏是相对的，只是，在改变自己初心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想过没有，心灵深处，是否有一根刺，时时会扎疼自己。“我们都曾经有过真正的理想和信念，只是，做着，做着。。。我们把它做假了”，是呀，有多少人仍能保有入世的初心，又有多少人，在利益、权势面前，能轻松转身呢？

如若没有后悔，怎来无家可归？如若没有心，又怎会痛哭失声？选择象狗一样活着，就要承受它痛苦的一面；选择成为一个神话，就要能经受苦难。没有不付出而轻松的人生，也没有贪婪而清净的心灵。但愿每个人，走过一程山水，经过一段旅程后，回首来路，仍能拈花微笑，心悦而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