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大雅·文王

诗经·大雅·文王

【题解】歌颂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夏传才）。

1- 一章。言文王承天命建立周王朝。朱熹：言文王有显德，而上帝有成命也。周公追述文王之德，明周家所以受命而代商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此章言文王既没，而其神在上，昭明于天。是以周邦虽自后稷始封千有余年，而其受天命，则自今始也。夫文王在上，而昭于天，则其德显矣。周虽旧邦，而命则新，则其命时矣。故又曰：有周岂不显乎，帝命岂不时乎。盖以文王之神在天，一升一降，无时不在上帝之左右。是以子孙蒙其福泽，而君有天下也。春秋传，天王追命诸侯之词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语意与此正相似。或疑恪亦降字之误。姚际恒：“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有天下以后之辞，虽原本于文王，不可泥为命文王耳。“不显”，“不”字，杨慎、陆深皆作“丕”，谓古字通。丕，说文“大也”。又云：“每四句承上语作转韵，委委属属，连成一片，曹植赠白马王彪诗本此。”陈子展：言文王受命，克配于天，视之为天神。《墨子·明鬼篇》：“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据此诗为证，以明有鬼，岂真有鬼邪？王静芝：言文王之神明在天上，於！显明于天也。周虽为旧邦，而新受天命以代殷，是以为新天子之国矣。周国乃大显赫，上帝之命甚是。而文王神明，或升在天，或降在人间，皆在上帝之左右，行上帝之意旨也。此言周受天命而兴，而由文王之德以成之，文王之神明以佑之也。李山：言文王在天之灵，护佑周邦。以文王在天总起全诗，气势宏大。八句之间，四句一韵，以“在上”起，又以“在帝”终，蝉联回护，章法谨严。《孔子诗论》：“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吾美之（第22简）。”

wén wáng zài shàng

文王在上， 文王英灵在上，

wū zhāo yú tiān

於昭于天。 光辉照耀天际。

zhōu suī jiù bāng

周虽旧邦， 宗周虽是旧邦，

qí mìng wéi xīn

其命维新。　受天之命，如今有了新气象。

yǒu zhōu pī xiǎn

有周不显， 宗周前途无限量，

dì mìng pī shí

帝命不时？ 天命给了周家，难道不是很恰当？

wén wáng zhì jiàng

文王陟降， 文王的英灵进退升降，

zài dì zuǒ yòu

在帝左右。 常伴在上帝的身旁。

文王：名昌，古公亶父之孙，武王（姬发）之父。史载姬昌有德，政治上联合其他方国，使周家势力大增，为武王克商奠定了坚实基础。又，史载文王子孙众多，受封诸侯亦多。《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昔周公……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文王之子为诸侯者竟是武王的四倍。

在上：上天神灵界。上，指天也（王静芝）。

於（wū）：叹词。类似“呜”、“啊”。

昭，光明显耀。

旧邦：:邦即“国”，古老的邦国。“周”出现于甲骨文，而周人族群有族长的领导可追溯到后稷、不窋时期。周从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由豳迁岐建国，所以称周为旧邦。夏传才：周在氏族社会本是姬姓部落,后与姜姓联合为部落联盟,在西北发展。周立国从尧舜时代的后稷算起，公刘而兴。古公亶父迁于岐下，有国甚久，故曰旧邦。周自后稷开国，历夏、商两朝，故称旧邦（高亨）。

其命维新：天命永远更新。命，天命，命运，即天帝的意旨。古时奴隶制和封建制国家的君主宣扬自身承受天命来统治天下。周本来是西北一个小国,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发展强大,独立称王,奠定灭商的基础,遗命其子姬发(武王)伐商,建立新王朝。

维，语助词。新，《毛传》说“乃新在文王也”，未免局曲。

有周: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词。古代称谓常在邦国名前加“有”字。

不显：丕显。金文常见，如《天亡簋》“衣祀于不显考文王”等。马瑞辰《通释》：“不、丕古通用，丕亦语词，不显犹丕显也。”

帝命：指“文王受命”而言。西周建立之前，周人曾臣服于商，周原甲骨文显示，文王曾被册封为“周方伯”，他在当时西南方国群落中树立威信，势力渐大，被殷商奴役的诸侯多推戴之，于是称王，周人以为这是周家上受天命眷顾的开始。“受命”后十三年，武王伐商成功。“帝命”指上帝命周为天子（程俊英）。

不时：即丕时，大合时宜。时：马瑞辰《通释》：“时读为烝，烝，美也。”

陟降：升降，指在天廷与人间上下来往。文王死后神灵升天，陪伴在“帝”左右，负责沟通上天与下界的联系。而且，按古代观念，一个族姓的先王成为上天的神灵后，负责本族姓与上天的沟通。诗言“陟降”，正指文王神灵沟通天人两界的崇高地位。夏传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此处是偏义复词。

左右:犹言身旁。

2- 二章。言文王美德福荫子孙，致使子孙百世富贵。朱熹：天命集于文王，则不唯尊荣其身，又使其子孙，百世为天子诸侯也。文王非有所勉也。纯亦不已，而人见其若有所勉耳。其德不已。故今既没而其令闻犹不已也。令闻不已。是以上帝敷锡于周。维文王孙子，则使之本宗百世为天子，支庶百世为诸侯，而又及其臣子，使凡周之士，亦世世修德与周匹休焉。陈子展：言文王有贤子孙，继世垂统。王静芝：言文王勉力修德，善誉长播。天乃敷赐其福于周，而加于文王之孙子。文王之孙子，宗子及庶子，皆受其福。凡周之士，皆大显赫而永世不坠也。夏传才：言文王兴国福泽子孙宗亲,子孙百代得享福禄荣耀。姚际恒：“亹”，尔雅训“勉”，毛传亦云“亹亹，勉也”。集传云“勉强之貌”,增“强”字，非。又云“文王非有所勉也，纯亦不已，而人见其若有所勉耳”。既不以为勉，如何又加“强”字耶按圣人岂无勉功中庸云“不勉而中”，非是。集传乃为此斡旋之说，岂信中庸，不信周公乎？集传亦谓周公作也。“不显亦世”，倒句法。

wěi wěi wén wáng

亹亹文王， 勤勉自强的周文王，

lìng wén bù yǐ

令闻不已。 声誉美好，令名传四方。

chén cì zāi zhōu

陈锡哉周， 上帝赐他振兴周邦，

hóu wén wáng sūn zǐ

侯文王孙子。 子子孙孙都为王。

wén wáng sūn zǐ

文王孙子，文王子孙代代相传，

běn zhī bǎi shì

本支百世。 嫡亲旁支百世不衰。

fán zhōu zhī shì

凡周之士，周家的群臣百官，

pī xiǎn yì shì

不显亦世。 世代显贵沾荣光。

亹亹（wěi）：勤勉、奋进不已。《毛传》：“勉也。”亹读音与勉相近，亹亹犹言勉勉。

令闻：美名，好声誉。

不已：不休。

陈锡：重复赐福、施恩。“陈”即“申”的借字。马瑞辰《通释》：“即申锡之假借。……申，重也。重锡言锡之多。”锡，赐。

哉：在，于。于省吾《新证》：“哉、才、在古通。……陈锡载周，应读作陈锡在周。在犹于也，谓申锡于周也。”

哉：与“载”通用。（《左传》宣十五年、昭十年和《国语·周语》引这句诗都作“陈锡载周”。）载：造。造周：即建设周国的意思。

侯：维，只有。孙子：即子孙。“子孙”而作“孙子”，其语例现有金文多达五十余例，半数以上出现于昭穆时期。是诗篇为西周中期的硬证之一（李山）。

本支：树木的根干和枝叶，引申为本宗和支系。一说以树木的本枝比喻子孙繁衍（夏传才）。

百世：百年。《礼记·曲礼下》：“去国三世。”《经典释文》引虞王注：“世，岁也，万物以岁为世。”据此，“百世”或即百岁、百年。《古本竹书纪年》：“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据夏商周断代工程公布的材料，西周建国为公元前1046年，文王受命在13年之前，至周穆王二十一、二十二年正有百年之期。一说，为虚指，时间长久之义。

亦世：永世，累世。“亦”即“奕”。

3- 三章。言威仪堂堂的众多之士，正是文王福泽于周的表现。文王之灵，亦由此而得安宁。此章用韵四句一转，中间顶真相联，变化而统一。朱熹：此承上章而言。命周之福，不唯及其子孙，而又及其群臣之后嗣也，其传世岂不显乎。而其谋猷，皆能勉敬如此也。美哉此众多之贤士，而生于此文王之国也。文王之国，能生此众多之士，则足以为国之干，而文王亦赖以为安矣。盖言文王得人之盛，而宣其传世之显也。陈子展：言周有多士，继世为辅。王静芝：言周传世之必能大显，以其猷谋能恭敬戒慎也。美哉多士，生于此王国；王国能生此多士，皆周之桢干也。有此众多美士，故文王赖以安宁也。夏传才:言王朝人才众多,得以世代继承传统。姚际恒：此章单承“凡周之士”言，而归美于文王也。

shì zhī pī xiǎn

世之不显， 世代显贵沾荣光，

jué yóu yì yì

厥犹翼翼。 谋事谨慎又周详。

sī huáng duō shì

思皇多士， 贤士众多皆俊杰，

shēng cǐ wáng guó

生此王国。　生而有幸在周邦。

wáng guó kè shēng

王国克生， 周邦能出众贤士，

wéi zhōu zhī zhēn

维周之桢。 都是周家的骨干栋梁。

jǐ jǐ duō shì

济济多士， 济济一堂人才多，

wén wáng yǐ níng

文王以宁。　文王安宁国富强。

厥：其。 犹：同“猷”，计谋、谋略。 翼翼：恭谨勤勉貌。《逸周书·谥法篇》：“思虑深远曰翼。”两句是说，周家所以世世显赫，是因为谋事慎重。 思：语首助词。

皇：滋长、众多貌。一说美。 克：能。

桢：支柱、骨干。字当作“贞”, 《周颂·维清》：“维周之贞。”王宗石《诗经分类诠释》据《校勘记》谓“桢”字唐石经初刻“桢”,后改为“祯”,“祯”,吉祥福庆之意。亦通。

济济：有威仪的样子。一说“众多貌”。 以宁：因此而安宁。以，因而。

4- 四章。上两章言文王子孙，此章以下至第七章，进而表商人子孙。文义一转，推广一层。

朱熹：言穆穆然文王之德，不已其敬如此。是以大命集焉。以有商孙子观之，则可见矣。盖商之孙子其数不止于亿。然以上帝之命集于文王，而今皆维服于周矣。天命既绝于商，则不唯诛罚其身，又使其子孙，亦来臣服于周也。陈子展：言周受天命，商之子孫已臣服于周。王静芝：言美哉文王，於！能持续其光明而不已，故为众所敬也。大哉天命，乃使周臣有商之孙子。商之孙子，其数不止于亿也，而上帝既已有此天命，商之孙子维臣服于周矣。夏传才:言文王承天命兴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姚际恒：旧说以“侯”为“君”，谓为君于周九服之中。此解“侯于周服”则顺，解“侯服于周”则不通。

mù mù wén wáng

穆穆文王， 端庄肃穆的周文王，

wū jī xī jìng zhǐ

於缉熙敬止。 光明磊落、行止恭谨。

jiǎ zāi tiān mìng

假哉天命， 天命伟大不可违抗，

yǒu shāng sūn zǐ

有商孙子。　 也曾护佑殷商子孙蕃衍众多。

shāng zhī sūn zǐ

商之孙子， 殷商朝子子孙孙，

qí lì bú yì

其丽不亿。 数以万计难以估量。

shàng dì jì mìng

上帝既命， 上天已经颁布命令，

hóu yú zhōu fú

侯于周服。 殷商只能臣服于周邦。

穆穆：仪表美好，态度端庄恭敬的样子。〔。西周中期金文中始见。

缉熙：持续光明不已。据戴震《毛郑诗考正》。此词《诗经》中《雅》《颂》多见，为联绵词。因上下文不同，语义略有差别。一说“形容文王品德光明正大的样子”。

敬止:敬之,严肃谨慎。止犹“之”。

假：大。据《尔雅》。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汉书·刘向传》引孔子读此诗而释之曰：‘大哉天命。’则‘假’宜从《尔雅》训‘大’，鲁说如此。”一说，假为固。亦通。

有商孙子：天命也曾保佑过商，使其子孙繁衍（褚斌杰）。一说言能征服商之孙子，以为臣下也（王静芝）。 丽：数目。金文中丽字常作“鬲”。

不亿：数量大，不止于亿也。古代一亿为十万。其丽不亿：言商遗民之多 。 服：臣服、服事。

5- 五章。续表助祭之殷遗民，特言其身着殷商礼服；继而提醒“殷士”想一想自己祖先。《汉书·刘向传》：“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最后两句，一呼一告，语气谆谆。朱熹：言绝商之祸，不唯及其子孙，而又及其群臣之后嗣也。诸侯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则殷士者商孙子之臣属也。言商之孙子，而侯服于周。以天命之不可常也，故殷之士，助祭于周京，而服商之服也。于是呼王之荩臣，而告之曰：得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盖以戒王，而不敢斥言，犹所谓敢告仆夫云尔。刘向曰：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后嗣。是以富贵无常。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陈子展：言殷士已来助祭于周京。钟惺云：“说来自然，可畏可思。”陈启源云：“夫多士周楨，文王进臣之事也。诗之文义前后相应，古注允矣。今解为忠尽之臣，恐太迂。盖本染草之名，诗人以其音同，故借为进。毛义得于师授，当不误也。”王静芝：言彼殷之臣服于周者，以天命之无定也。谓殷初承天命为王，以失道而天命乃变，故亡于周也。殷之故臣，美而且敏捷，归周为臣，助周为祭。行祼之时，常服黻裳冔冠，皆商之服也。周亦不禁，不必改其服也。然观此天命之易，我王之荩臣，能不念尔祖文王承天命之难，而戒慎其事乎！夏传才:言天命无常,曾拥有天下的殷商贵族已成为服役者。姚际恒：“王之荩臣”，承上“殷士”言，谓“此殷士今皆为王所进用之臣，岂得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义自明顺。集传曰：于是呼王之荩臣而告之曰：“得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盖以戒王而不敢斥言，犹所谓“敢告仆夫”云尔。其自为迂拙如此！

hóu fú yú zhōu

侯服于周， 殷商臣服于周邦，

tiān mìng mǐ cháng

天命靡常。　天命运行本无常。

yīn shì fū mǐn

殷士肤敏， 殷商诸士美好而勤敏，

guàn jiāng yú jīng

祼将于京。 来镐京参加祼祭典礼。

jué zuò guàn jiāng

厥作祼将， 看他们助祭行灌礼，

cháng fú fǔ xú

常服黼冔。 照常穿戴殷人的冠帽礼服。

wáng zhī jìn chén

王之荩臣， 如今你们已是周王的臣子，

wú niàn ěr zǔ

无念尔祖。 就不要再念着你们的祖先殷商了吧。

靡常：无常。“天命无常”是西周天命观的重要内涵之一。意思是上天对某一王朝的护佑，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据王朝德行如何而定，所谓“天道无亲，惟德是辅”。

殷士肤敏:殷士,归降的殷商贵族; 据《汉书·刘向传》及《白虎通义·三正篇》，刘向和班固都认为殷士即指殷的后代微子。肤,繁体作“膚”,《说文》曰:“膚,籀文臚。”有陈礼时陈序礼器之意;一说：肤，当读为薄。《方言》：“薄，勉也。”于省吾说：“敏，勉也。”（《泽螺居读诗札记》）肤敏即黾勉努力（高亨《诗经今注》）。

肤敏：联绵词。即勤敏地陈序礼器。 祼（guàn）：古代祭礼的一种仪式,在神主前面铺白茅,把酒浇茅上,像神在饮酒。据甲骨文和金文，周人祼神的礼数似本于殷礼。

将：持，摆列祭品。 京：周之京师，此处应指丰邑。

常：永远，这里有“法定”的意思，殷商助祭者穿戴殷商的服装、礼帽，是周人特许的。一首与“尚”通（程俊英）。 服：穿戴。 黼（fǔ）：殷商的礼服，上面刺着白黑相间的花纹。一说，虚词，林义光《诗经通解》：“读为夫。”

冔（xǔ）：殷商贵族戴的礼帽。盖先代之后，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时王不敢变焉。而亦所以为戒也（朱熹）。 王，指成王也（朱熹）。

荩（jìn）：进用之臣。诗人不便对成王说话，故意借荩臣对他说话（程俊英）。西周从一开始就从殷商遗民中选拔一些忠心又有才学的人为自己服务。《尚书》“有服在百僚”，以及金文《史墙盘》所记载微史家族在西周的经历，皆可为证。朱熹《诗集传》：言其忠爱之笃，进进无已也。夏传才：荩臣，忠臣。王静芝《诗经通时通释》：进其忠爱之臣曰荩臣。

王之荩臣，无念尔祖：言周王忠爱之臣，见此殷商故臣臣服于周，岂能无念尔祖文王之德，而戒慎乎！一说归降归过来的殷商的臣子们啦，如今你们已是周王的臣子，难道还要再念着你们的祖先殷商吗？忘了吧。 无念：犹言岂得无念也。 尔祖：文王。一说 殷商。

6- 言殷商也曾得到上天的恩宠，应当以殷的覆辙为鉴，这样天命才会永固不移。奉劝殷遗民之语，照顾听者感受，颇具情味。自四章言助祭之殷遗民，至此章最后两句，又回到文王子孙。前数章文势为“开”，至此而“合”，并引出下文。朱熹：言周之子孙臣庶，当以文王为法，而以商为监也。欲念尔祖，在于自修其德。而又常自省察，使其所行无不合于天理，则盛大之福，自我致之，有不外求而得矣。又言殷未失天下之时，其德足以配乎上帝矣。今其子孙乃如此。宜以为鉴而自省焉，则知天命之难保矣。大学传曰：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此之谓也。陈子展：追述殷德未失，亦可配天，以警殷士，亦以自警。王静芝：言能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念之则当修其德也。能修其德，则能长配合天命，于是盛多之福，乃能因自求而得之矣。昔殷之未丧其众心之时，能配上帝天命。现殷以失道而亡，我实宜以殷为鉴；知天命之难得，而天命亦难持守，实应慎之也。夏传才：言以殷为鉴,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变,永保多福。姚际恒：言殷“克配上帝”，与上“永言配命”对照，更觉可畏。所以宜鉴殷而知大命之难得也。

wú niàn ěr zǔ

无念尔祖， 不忘先祖，

yù xiū jué dé

聿修厥德。　修养品德。

yǒng yán pèi mìng

永言配命， 长久修德配合天命，

zì qiú duō fú

自求多福。　自我求取福分。

yīn zhī wèi sàng shī

殷之未丧师， 殷商未失去民心时，

kè pèi shàng dì

克配上帝。　能配合上帝之命（故而享有国祚）。

yí jiàn yú yīn

宜鉴于殷， 应借鉴殷商兴亡事，吸取教训

jùn mìng bú yì

骏命不易。 周人授天之命来之不易。

聿（yù）：发语助词。又作“粤”，金文作“雩”“遹”，西周中期以后常见。

永言:久长;言,同“焉”,语助词。 配命：与天命相合；做上天在人间的代理人。配，配合上天，亦即被上天选中。命，上天之命。这两句是说，要想获得天命的眷顾，必须永远努力。自求多福，多福之途，在自求之也（王静芝）。 丧师：指丧失民心;。《郑笺》：“师，众也。”

克配上帝，能配上帝之天命（王静芝）。 骏：长大。骏命即大命、天命。

易：改变。一说即容易得意思。

7- 七章。与首章“文王在上”遥相呼应，强调文王之德与周人“永言配命”之关系。全诗首句多与前一章末尾句“顶针续麻”。末两句，程颐说：“观乎圣人，以见天地。”朱熹：言当以商为监，而以文王为法也。其于天人之际，兴亡之理，丁宁反复至深切矣。故立之乐官，而因以为天子诸侯朝会之乐。盖将以戒乎后世之君臣，而又以昭先王之德于天下也。国语以为，两君相见之乐，特举其一端而言耳。然此诗之首章，言文王之昭于天，而不言其所以昭。次章言其令闻不已，而不言其所以闻。至于四章，然后所以昭明而不已者，乃可得而见焉。然亦多咏叹之言，而语其所以为德之实，则不越乎敬之一字而已。然则后章所谓修厥德而仪刑之者，岂可以他求哉。亦勉于此而已矣。又云：天命之不易保，故告之使无若纣之自绝于天。而布明其善誉于天下，又度殷之所以废兴者，而折之于天。然上天之事，无声无臭，不可得而度也。惟取法于文王，则万邦作而信之矣。子思子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夫知天之所以为天，又知文王之所以为文，则夫与天同德者，可得而言矣。是诗首言，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而终之以此。其旨深矣。陈子展：又言宜以殷为鉴，以文王为法。并以天事不可知，遥应首章文王受命、配天，作结。篇章结构严整。《朱子语类》云：“《大雅》非圣贤不能为，平易明白，正大光明。”按：此不知奴隶制社会统治阶级妄托天命，愚弄人民之奸猾也。圣贤云乎哉？孙鑛云：“全只述事谈理，更不用景物点注，绝去风云月露之态。然詞旨高妙，機机轴浑化，中间转折变化，略无痕迹，读之觉神采飞动，骨劲色仓，真是无上神品。”王静芝：言天命不易持守，故必戒慎，无自绝天命于尔之身。尔应明布善闻于天下。又宜思度殷之所以兴废之所获自天者，以为鉴戒。上天之事，既无声亦无味，故其变易动向，不可预测也。汝但效法文王，则万邦信服，天命可永矣。按：作，则也。屈万里以甲骨文证之。按《诗序》云：“《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然文王未尝为天子，此说固非也。朱传云：“周公追述文王之德，明周家所以受命而代商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此盖据《吕氏春秋·古乐》篇引此诗，谓周公旦作诗而言。然此诗是否果为周公所作，仍难言也。审其全诗，是述文王之德，以告后世子孙，创业之不易而戒以谨慎守成也。夏传才：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可得天佑,国家长治久安。姚际恒：“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非写天事微妙，无声气可寻，若是，亦何关于正旨哉！正言其可畏也。予庸言录云：“天畀人以是日，听人之为善为恶，可畏哉！”正此意。

mìng zhī bú yì

命之不易， 知道了宗周授天之命来之不易，

wú è ěr gōng

无遏尔躬。 切记不要断送在你身上。

xuān zhāo yì wèn

宣昭义问， 美好声誉要发扬，

yǒu yú yīn zì tiān

有虞殷自天。　 要学会从殷商的灭亡揣测天意。

shàng tiān zhī zài

上天之载， 天道只在渺冥中，

wú shēng wú xiù

无声无臭。　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yí xíng wén wáng

仪刑文王， 效法文王这个好榜样，

wàn bāng zuò fú

万邦作孚。 万邦诸侯心悦诚服，都来敬仰。

遏：停歇，停止。陈奂《传疏》：“遏即今之歇字。无止尔躬者，言无于尔躬止也。”两句告诫文王子孙，不要让天命停止在你们身上。 躬：身。 宣昭：普遍显示。宣，遍。昭，展现。 义问：好名声。问，通“闻”。据于省吾《新证》。 虞：揣度。

殷：依着。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谓为“依”之借字，“揆度之以依于天，言事事以天为准”。 载：运行、行事。 臭：嗅，气味。 仪刑：取法，效法。刑,同“型”,模范,仪法,模式。金文以“刑（型）”为中心词组成的语词多见，如帅型、型效、怀型、型禀等，都不早于西周中期。 仪刑文王：即效法文王。 孚：信服。

有虞殷自天：要借鉴“殷商覆灭由天命”。 无声无臭：无声无味，指上天的意志难测。

仪刑文王，万邦作孚：以文王为榜样，就能取得四方诸侯的信任。

【赏析】

《文王》是一首在大型宴会（有说祭祀大典）上演唱的歌颂周文王的叙事雅歌。作为《大雅》的第一篇，它与《大雅》中的《生民》、《公刘》、《緜》、《皇矣》等篇相关联，构成了一组建国史诗。诗中将文王称为“天之子”，说他有着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此外，诗歌还展现了文王深谋远虑、富有政治经验的一面。对文王“受命作周”充满了颂美的激情，又带有勉励告诫（后世周王—有说即成王）的语气，诗人希望可以通过借鉴殷商、效法文王，使周王朝得到长治久安。后人多认为是周公颂美文王并告诫成王的诗，其中心内容是“敬天法祖”，并以殷亡为鉴。诗中句式上下衔接，起落相承，是后世“蝉联格”（亦称“顶真格”）修辞法的滥觞。

歌颂周文王是“雅”、“颂”篇主题之一,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民族英雄,周王朝的缔造者。文王姬昌积五十年之功,使僻处于西北边陲的农业小邦,逐渐发展并取代殷商的新兴王朝,如同每个时代的颂歌都体现它们产生时的时代精神,文王颂歌也打上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时期的时代烙印。诗篇歌颂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赐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显然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此诗与其他的文王颂歌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除了歌颂,作者还以深谋远虑、富有政治经验的政治家的识见,书写殷士来助祭一节,向当时的周王和全宗族提出敬天法祖、以殷为鉴的告诫（夏传才《诗经讲座》）。

李山《诗经析读》认为《毛诗序》“《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解读“宽泛而笼统”，认为诗篇主旨的表现清晰而有次第。诗篇的陈诫，针对两部分：一是文王子孙，一是殷商遗民助祭者。

《郑笺》云：“受天命而王天下，制立周邦。”

陈子展先生认为“此解《序》说不误。”作为乐章，用在宗祀明堂，用在天子诸侯朝会，用在诸侯两君相见，隐然为周之国歌。《吕览·古乐篇》云：“周文王处岐，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许。周公旦乃作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維维新。以绳文王之德。”《汉书·翼奉传》亦云：“周公作诗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诗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监于殷，骏命不易。”皆谓诗为周公所作。惟一谓作在文王时，一谓作在成王时耳。据《墨子·明鬼篇》，当以后一说为是。何況试读其诗，其义不已自明邪？何谓文王受命？说者不一，可读唐梁萧《文王受命称王议》、清阮元《大雅文王诗解》、俞樾《文王受命称王改元说》诸文。陈奂据古文家说，谓文王受命于殷之天子为西伯。王先谦据今文家说，谓文王受天命而称王改元。后一说较合古史、神话、传说。有《诗》、《书》与诸《纬》书（《孔疏》引）以及周金文无数资料可证。且君权神授之说，不惟上古中国有之，如古希腊君主自称为天神之嫡系子孙，古埃及王自称为法老，法老本身即天神也。皆当以历史唯物主义解之。《孔疏》云：“陆曰：自此以下至《卷阿》十八篇，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之《正大雅》。据盛隆之时，而推序天命，上述祖考之美，皆国之大事，故为《正大雅》焉。《文王》至《灵台》八篇，是文王之《大雅》。《下武》至《文王有声》二篇，是武王之《大雅》。”

姚际恒《诗经通论》则认为《序》说“非也”。他认为周文王未尝为王，无受命之说。伪武成曰：“文王……诞膺天命，……惟九年，大统未集”，正与此同，皆诬文王也。吕览引此诗，以为周公作，近之。《集传》因以为“戒成王”，则亦可以想见尔。清·尹继美《诗管见》卷五有如下说法：“此诗与《我将》同为宗祀明堂所用。此诗疑用于飨神之初，《我将》曰‘既右飨之’，殆用于飨神之后也。”所言《我将》即《周颂·我将》篇。

至于这样的一首颂歌，歌者为谁？《周礼·春官·大司乐》所载大司乐属官“大师”有“大祭祀，帅瞽登歌”之职，而实际歌唱的是“瞽矇”。《周礼》又说：“瞽矇……讽诵诗，世奠系。”古代大祭祀后有宴饮，李山《诗经析读》认为雅·楚茨》可为此作证。该诗表明祭后的宴饮实为祭祀的一个延伸部分，人的宴饮所享用的食品，正是神所享用之剩余。享用祭神之余，意在强化神与人及祭祀参与者之间的关联。在这样的时候，瞽矇们高诵《文王》的告诫之词，是正得其宜的。

【备注】

成语“自求多福”、“济济多士”以及词语“维新”皆出于此诗。

【名家导读】

① 颂周文王受天命而王天下，制立周邦。——骆玉明
② 诗文之盛，是宽博渊懿者，其中含蓄若干思想，以成振而不荡，庄而不敛之词。——傅斯年
③ 全诗恳切叮咛，谆谆教导，有劝勉，有鼓励，有启发，有引导，理正情深，表现了老政治家对后生晚辈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颂歌中，这是思想深刻、艺术也较为成功的一篇。——夏传才

④ 此述文王之德，言天命之不易，告周之子孙，戒慎守成也。此述文王之德，言天命之不易，告周之子孙，戒慎守成也。——王静芝

⑤ 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冯友兰

⑥ 这是诗人追述文王事迹以诫成王的诗。诗的作者，后人多认为是周公旦。这首诗的艺术特点，主要是运用了“顶真”的修辞手法，在句与句、章与章之间相互衔接、彼此呼应，产生语意联贯和音调谐和的效果，这对后世文学影响颇大。——程俊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