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今夜请将我遗忘

深圳，今夜请将我遗忘

文|宝木笑

22年前，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一个1996届的毕业生，在网上写了一个故事。这故事以西南中心城市之一的巨变为背景，讲述几个大学生毕业后的奋斗历程和他们的爱情生活，没想到一下子就火了，后来不但出版还拍成了电影。这个故事便是《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而作者便是中国互联网江湖最初的大神之一慕容雪村。当城市的沧桑巨变，和一群人的心路历程重叠在一个叫做时代的宏大布景下时，便会产生《成都》这种令人感慨万千的艺术效果，类似的小说在近二十年的跨度里从未断绝，并且逐渐成熟。

而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从边陲小镇崛起为国际化大都市，正是这个宏大布景的最好选择之一。这个城市的变化紧扣着时代的脉搏，足够波澜壮阔，而在这样沧桑巨变中的人，也必将展现足够的生命张力。因此，《春天短暂而漫长》有足够的叙事空间，作者陈彻一直深耕“深圳文学”这个母题，所以小说展现出了深厚的功底。越是感觉很有“写头”的故事，其实越是考验写作者的素养和功力。很多叙事者被故事本身的这种丰富性裹挟，就可能陷入一种在读者看来近乎混乱的情节推演中——这在本质上是驾驭内容的能力，小说家之间的能力差别在此可判高下。

《春天短暂而漫长》的故事是具有这种丰富性的。主人公孟瑶早年丧父，母亲是名裁缝，独自抚养孟瑶长大。这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坚强女孩儿上世纪90年代初，在大学毕业后，南下奔赴深圳。她从服装厂一名普通的打版工做起，艰难谋生。她遇到爱情，成了家，却遭遇背叛离婚，流落街头。孟瑶以街边裁缝为谋生手段，为了活下去拼命干活，凭着肯吃苦、口碑好，一步步做到承接工厂订单，再通过自身的拼搏和一系列机缘巧合，接下了一个服装厂的衣钵，最终成长为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

这是个貌似“简单”的励志故事，但之所以最终展现出极为丰盛的内容性，一方面的原因在于陈彻作为一名优秀的写作者，极为娴熟地运用了支线叙事等各种笔法，将小说的叙述层面丰富了起来。孟瑶并非一直以线性叙事的角度在深圳打拼，这个过程中还杂糅着各种对往事的闪回。与此同时，其他支线故事与主线的交织无不经过巧妙的设置，被编织进繁复精巧的故事网络中。比如，孟瑶接手的服装厂与孙氏家族的房地产公司之间的微妙关系，李志伟的运输公司与陈国威的物流公司的恩怨等等，就像一根鲜明脊骨的两翼巧妙地完全伸展了开来。

另一方面，陈彻在《春天短暂而漫长》中，将女性文学的内容魅力展现得极为充分。如果说孟瑶是一个简爱式的女性文学标志性人物，那么陈彻塑造的其他女性角色“群像”则让整部小说展现出了多元立体的形象张力。秦安彤、梁芝华、杜家美等女性形象都个性鲜明，特别是秦安彤这个人物，其形象丝毫不逊于孟瑶，甚至让人一时有“宝钗黛玉”秋色平分之感。这是个《新龙门客栈》单身老板娘金镶玉一样的角色，她泼辣、果断、现实、野心勃勃、冲劲十足又不乏正义感。她从旅游行当走入深圳的“商业江湖”，从旅游的底层一步步披荆斩棘，一路走到基金投资领域大展拳脚，最终由于敏锐捕捉到房地产市场的巨大商机，迅速积累财富，生生打入深圳的新贵阶层。

孟瑶和秦安彤，一个坚韧，一个锋利，仿佛太极阴阳，勾画出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女性最风姿绰约、光彩耀目的形象。然而，无论是情节架构的巧妙，还是叙事手法的多维，亦或人物形象的丰满，都最终需要一个足够丰沃的载体。这个载体便是深圳，更是从孟瑶踏上那片土地的1992到如今30多年的时代大潮。如果我们细细推敲陈彻笔下人物创业历程和个人命运的跌宕起伏，就会发现《春天短暂而漫长》除了人物的创业线、感情线之外，其实一直有一条暗线——时代线。

孟瑶之所以到深圳后选择的是服装厂，是因为自从1980年被设为经济特区后，经过10年积累，深圳进入90年代后，经济终于在起初的渐进起步后，开始了全速飞跃。当时深圳经济的发展归功于各类大型企业，而大型企业的成长则要归功于每一个为此付出的打工者，大量的岗位空缺吸引来了全国各地的打工大军。当年陈小艺等主演的《外来妹》其实就是反应了当时整个东南沿海特别是广东的这种经济特点。

而孟瑶和秦安彤后来一步步开始创业，更是当时深圳和整个广东市场氛围自然而然的影响——“个体户”“小老板”这样的个人创业者正在社会上全面开花。经济学者樊纲就曾经回忆自己在80/90年代去深圳时的感触，他说自己最大的感触就是那里所有的人都在忙忙碌碌，都非常紧张非常忙，当时深圳最有名的话就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大家都在那儿奋斗。而后来秦安彤投身金融和房地产，更是上世纪末到21世纪最初十余年，深圳乃至全国经济形势的缩影。

越是长大，我们越容易听到一句话：“日子过得真快，人真是不抗混啊。”包括我们自己也在体验着白驹过隙、岁月如梭的感慨万千和怅然若失。在深圳的天空下，时间仿佛进入了加速隧道。《春天短暂而漫长》和所有以时代变迁为背景的作品一样，说到底最触动人心的，还是人在面对这种时空的沧海桑田后的生命体验。小说从孟瑶这些女孩子走出校园开始，一直写到她们走入知天命之年。从20到50，这是人生最黄金、最宝贵的30年，也是最让人感慨的30年。如果一定要寻找什么不同，也许孟瑶等人的这段时间，是在深圳这个经济社会巨变的风口城市里度过的，这让她们的认知和观念发生了巨大的蜕变。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小说中关于感情的处理，其实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方面，值得我们细细体味。孟瑶和陈国威就是其中的典型，孟瑶被前夫骗的很惨，离婚后流落街头的她在打拼中结识了陈国威，两人一路扶持，相互成就，相爱相知，但一直到50岁，他们没有结婚，也没有要孩子。特别是从40岁到50岁这十年，“两人比以前坦诚很多，很多话可以毫无顾忌直接说出来……他们真的相爱，延续20多年不断，他们了解对方如同了解自己，呵护对方如同呵护自己的生命……正因如此，他们才越发不愿用（婚姻、利益等）任何东西去伤害对方，不愿意用任何要求去难为对方……”

这种感情观念的是非曲直我们暂且不论，因为这个问题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从这样的细节处，我们却可以看到在宏大的时代变革冲击下，人无论是价值观层面，还是个人情感层面，都将无可回避地受到那个背景板的影响。这就像当下的你我，我们也不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从未受到抖音快手头条微信的影响一样。只不过文学创作有自身的特点，会将这种变化和影响以一种更加艺术化和放大化的方式展示给我们看，让我们在其中感受到巨大的震撼，让我们进而联想到自身的经历，引发强烈的共振，最终实现文学创作的初衷——角色替代和情感代偿。

《春天短暂而漫长》中写了很多故事、很多人物，有孟瑶、陈国威、秦安彤这样的创业者成功者，也有沦落为香港老板“二奶”的梁芝华，怀揣明星梦最终去直播行业带货的杜家美，还有清华大学毕业、为了出人头地背叛妻子孟瑶，想方设法与富家女结婚的李志伟……这是生命在时代聚光下的折射，人将在宏大叙事里选择千千万万的角度，而这个角度所折射的这束延展到远方的光，我们称之为“命运”。

1992年，壬申猴年，深圳新设立了宝安、龙岗两区，城市化、工业化从此进入加速道，当年120万人涌入深圳只为去买股票，而深圳某高校计算机系一个叫马化腾的大学生，正在为了争夺机房的电脑，而开始写一些分区把机器锁定，让别人开不了机……

2002年，壬午马年，深圳的年轻人在电影院看到一个“小孩儿的故事”蛮有趣，名字叫《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那一年的世界杯让整个城市的酒吧餐馆天天爆满，世界杯赛场上第一次有了中国队的身影，随后人们便开始痛骂中国队0-2负于哥斯达黎加，0-4负于巴西，0-3负于土耳其最终出局，当时却从未有人意识到这已是中国男足的生命之巅……

2012年，壬辰龙年，当年看球的年轻人集体而立，一边嘲笑玛雅人世界末日的预言，一边疯狂追着一部叫《甄嬛传》的清宫戏，这剧真好看，当然欧洲杯决赛更好看，西班牙4-0完胜意大利，追平了德国3次夺冠纪录，成为首支蝉联欧洲杯冠军的球队和首支4年内连夺3届大赛冠军的球队，西班牙真心可以……

时间的霜刃就这样悄然在所有人喉间划过。我们热热闹闹，而它悄无声息。如果人生亦如四季，那春天注定短暂，就像深圳的创业者都知道红利期注定稍纵即逝。然而有些时候，人生似乎并不能以固定的时间卡尺衡量，那短暂的春天，却凝聚了我们生命中最青涩、最热切、最澎湃、最悸动的回忆，它不是一场电闪雷鸣暴雨，而是蔓延一生的潮湿。

春天，短暂而漫长。

深圳，今夜请将我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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